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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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清楚。”
“說什麽?是要幫你複習一遍你對陳又涵做的事, 還是再仔仔細細地告訴你陳又涵那一年過的是什麽生不如死的日子好讓你和你的新男友在燭光晚餐時可以不那麽無聊?”顧岫面無表情地冷笑一聲, “又涵會愛上你, 是他倒了八輩子血黴。”
葉開死死地盯着他,滿腔的怒火被刻在骨子裏的教養強行壓下。他周身沉浸在令人壓抑的低氣壓中, 單手扯松領帶緩緩地說:“我沒有任何一點對不起他的地方。如果這就是你要說的話, 可以, 請便,但恕我無法奉陪。”
顧岫被他不帶情緒地一瞥而過,一股憤怒直沖理智,他對着葉開的背影大聲吼道:“這就是當初你跟陳又涵說分手的樣子嗎!”
空曠的地下停車場有嗡嗡的回音。
葉開的腳步停下, 過了兩秒, 他半轉過身, 不可置信地諷笑一聲:“你說什麽?”
“你當初跟他分手,也就是這樣冷冰冰高高在上吧,看他為你痛不欲生醉生夢死,很有快感是不是?他胃出血的時候你在哪裏?GC出事的時候他忙到每天只睡兩個小時,你他媽的在哪裏?他醉到人事不省抱着你的衣服一邊哭一邊問寶寶你在哪裏的時候,你又他媽的在哪裏?!病危通知書下來他進手術室都還在想見你!葉開,葉公子,葉大少!陳又涵愛上你之前是什麽樣子?跟你在一起之後又是什麽樣子?為了你, 他把一輩子都搭進去了!玩弄這樣一個男人讓你很有成就感很他媽爽嗎?他是你哥哥,是為了你可以當衆跟媒體發怒的陳又涵,不是他媽的路邊的一條狗!”
文件夾被狠狠摔下,葉開大步走向顧岫揪住他的衣領:“你他媽在說什麽狗屁?我跟他分手?我跟他分手?”雙目很快染上赤紅,葉開抿着唇急促喘息,尾音急遽發顫:“我、跟、他、分、手?你去問問陳又涵兩年前是誰在他門外求他看我一眼,又是誰像你的說的冷冰冰高高在上連看一眼都嫌多餘?是他厭了膩了覺得沒意思了,你憑什麽要我對他負責?憑什麽要我等他?”
顧岫被他拽着衣襟,人被砰地一聲撞到牆上。他吃痛地悶哼一聲,随即無懼地諷刺道:“我真的低估了你的無恥。不是你提的分手而是陳又涵主動提的,哈,他提的,他提的用了兩年沒有走出陰影,他提的兩年了都還沒有放下你,他提的還在擔心你會不會被老男人騙財騙色,他提的把你寫進遺囑裏!”他惡狠狠打開葉開的手,“又涵從來沒有說過你任何一個不好的字眼。從頭到尾,只有我看過他的失意落魄痛不欲生,也只有我一個人在為他打抱不平。他對你沒有怨恨,也沒有不甘心,請你千萬不要為此為難,更不要去打擾他。你的新男友很不錯,但請你記得——再沒有人,再沒有一個人——會比陳又涵更他媽像傻逼一樣地愛你!”
“而你,”顧岫保持風度地一振西服衣領,“既配不上他的人,也配不上他的愛。”
汽車引擎轟鳴,奔馳車在車道上發出劇烈的彎道摩擦聲,而後憤怒地絕塵而去。
“操。”葉開拽松領帶,走了兩步,擡腳狠狠踹翻高大的灰色垃圾桶,“操!”
跟Lucas約好的時間是下午六點。葉開沒來得及提前準備伴手禮,只臨時讓思琪出去買了一大束花,很中規中矩的花材,挑不出任何暧昧的寓意。他來不及收拾,勉強重新打了領帶,就這樣穿着已經糟爛了的西服登門。
繁寧的安保很穩定,兩年過去了都還是熟悉的面孔。他沒讓Lucas下樓接,在前臺做了登記。保安還記得他,徑自翻到了2601的登記頁面,葉開落筆寫下名字時間,随即意識到不對勁。他平靜地劃掉,對保安說:“不好意思,是1701。”
1701的頁面乾乾淨淨的,他是第一個。字還是一樣的漂亮貴氣。
Lucas開門時是意外的:“怎麽沒讓我下去接你?”
他穿着休閑套裝,圍着圍巾。空氣裏有淡淡的奶油濃湯的香味。
“保安認識我。”葉開輕描淡寫,随即把花遞給他:“恭喜喬遷。”
Lucas是十足的聰明人,默契地略過了這個話題,把葉開讓了進來。
他這套保留了繁寧開發時的統一的精裝修模版,是深淺藍和灰白調的融合,家電家私都是無可挑剔的奢侈品。幾幅雕塑和畫應該是他自己新添置的,品味挑不出錯,但也找不到個性。Lucas就是這樣四平八穩不動聲色的人。
“我可以理解為什麽陳先生鐘情這裏。”他陪着葉開從玄關到客廳、卧室套間緩步參觀,“的确獨一無二。”
“他不是這個裝修。”葉開微微一笑,腦海裏閃過他從藏區給陳又涵帶的油畫。不知道是哪個山野高手的作品,粗犷但充滿生命力,沒有名家光環,他當初只花了兩千塊就買下了。陳又涵那套房子成交價六千萬,他竟然舍得讓兩千塊的畫堂而皇之地挂在玄關。
氣氛微一凝滞,Lucas娴熟地岔開話題:“這個房子我最喜歡的是浴缸。你來。”
他為葉開引路。葉開心裏控制不住地想——不帶情緒地回憶——視野開放的浴缸誰不喜歡,仿佛幕天席地。他們不止荒唐過一次。
參觀過一圈,葉開誇了他的畫,誇了他精心雕琢的軟裝,禮貌地詢問這裏高昂的租金,在得知一個月十二萬後又點到為止地表現了對他年輕有為的贊賞,一切都恰到好處。Lucas親自下廚,豐富昂貴的高級食材,完全酒店級的料理水準,葉開都有點感動了。佐餐酒也下了血本,馥郁而醉人,紅酒杯在白色燭光和複古水晶落地臺燈下搖晃。
Lucas有一種冷然的溫柔,他用那種目光凝視葉開,嗓音磁性而沙啞:“Leslie,你走的這兩周,我連下班都覺得索然無味。”
他的眉眼算不上出彩,但勝在氣質。
都是聰明人,既然約在了家裏,那自有一些暗含的意思不必宣之于口。葉開的目光平靜地停在他臉上,半邊唇角微翹:“九月份開學,你要不要考慮辭職去北京找工作?”
Lucas深吸一口氣,放下酒杯,無可奈何地笑:“你對我真的很嚴格。”
他推開椅子起身,從煙盒裏彈出一支煙:“來一根?”
葉開也跟着起身。推開陽臺門,寧市的繁華盡收眼底。Lucas低頭點煙,抽了一口後淡淡道:“你和他結束了,和我試試無妨的。兩年過去,你們分開的時間遠比在一起的時間久,再過段日子你就該徹底放下了。”
“你說得對。”
Lucas自嘲地抿唇一笑:“究竟是哪裏差了一點?Leslie,我從沒有對任何人這樣患得患失過。你對我有哪裏不放心?我什麽事都可以和你講,但你似乎永遠對我的愛懷有戒備。”
葉開低頭淺笑,撣了撣煙灰:“你太熟練了。”
“他總該比我更熟練。”Lucas難以置信這個理由,“說實話,我聽說過他。他玩得比我更開。”
葉開兩手搭上欄杆。這裏視野和陳又涵那邊略有不同,是新鮮的風景。晚風吹起他的額發,他淡淡問:“不是聽說,是打聽,對麽。”
Lucas無言以對,沉默半晌,他長籲一口氣:“抱歉,我真的控制不住。”
“他是有過很多性伴侶,”葉開頓了頓,用一種遺憾而溫柔的口吻說:“但我是他的初戀。”
Lucas死死盯着他,露出一個緊繃的、很難看的笑:“這你也信?原來你吃這套。我的确沒有這種睜眼說瞎話的本事。”
氣氛到這兒便有點尴尬。浪漫的燭光晚餐,幾萬的喝光了的紅酒,水到渠成的兩人時光都在這裏翻了船。葉開或許還是意識到自己有些過分,淡漠的氣息從眸中收斂。
Lucas是一個很好的朋友,作為追求者,除了日漸操之過急的方式,也沒有別的錯也可以挑。就像他說的那樣,想爬他床的人前赴後繼,他看上誰,都只需要勾勾手指,說兩句情話,送兩件禮物就可以上手。他對葉開的耐心史無前例,葉開感不感動不說,他自己都感動了。
葉開在煙灰缸裏撚滅煙。游輪汽笛長鳴,緩緩游弋過寬闊的西江。他攬過Lucas的肩。對方比他矮一點,一米七幾的樣子,他低頭看了他兩秒,目光尚帶着對自我的審視和疑惑。但Lucas沒給他機會,扣住他後頸吻了上去。
這是他們第二次接吻。第一次的結尾算不上愉快,Lucas痛定思痛,只用稍急的喘息來表明自己的意亂情迷。但這種接吻方式未免太學生氣,他嘗試更進一步,被葉開當機立斷地後撤。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他真的氣急敗壞了。
葉開推開他:“我幫你把花插進去。”
他送的那一大捧花,好好處理的話可以養護一周。Lucas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咽了兩口平複心跳,溫和地說:“我去找花瓶。”
花瓶是不用找的,就在卧房套間的邊櫃上放着。葉開拆開包裝,拿起花剪慢條斯理地剪去長枝。落地窗外的光影在他身上流轉,他的動作賞心悅目,側臉線條勾勒出明暗,比從畫廊裏花兩百萬拍的那幅畫更讓人驚心動魄。Lucas看了兩秒,終于忍受不住,從背後抱住了葉開。嗓音不無顫抖,幾乎染上絕望:“Leslie,小開,葉開,我三十二了,被你這樣二十歲的學生玩弄在鼓掌之中,真的很丢臉。”
葉開沒有掙脫,只是放下了花剪和帶刺的枝乾。
Lucas苦笑:“快兩年了,從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決定要追求你,你或許只把我當朋友,但我真的受不了。Actually,我真的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挫敗。小開,和我試一試。我是真的、真的愛你。”
紅酒是需要一點時效才會顯現出它颠倒神智的功效的。
葉開垂眸,面容沉靜地看着Lucas在他身前交錯的小臂和緊貼着他心口的手掌。他整個人都很蒼白清癯,有一種瀕臨破碎的脆弱感。葉開微微偏過頭,嘆息了一聲,擡手覆蓋住Lucas微涼的手臂。
高樓燈光從落地窗平移而過,朦胧地照過兩個擁吻在一起的人。
喘息聲暧昧,他被Lucas推得撞上櫃子,歐式彩繪花瓶搖晃了一下,在掉下來的瞬間被葉開接住。
Lucas被推得猝不及防。他難以置信地看着葉開,對方單手抱着那只花瓶。空氣靜了兩秒,葉開把花瓶重新放上邊櫃,腳步有些淩亂地走出卧室:“對不起。”
身後傳來花瓶被砸碎的聲音。
葉開用手背擦過嘴唇,很用力,像在痛恨自己的走神。但他腳步沒有停留,扶着牆換好鞋的工夫,Lucas追出來:“Leslie,我的尊嚴對你來說真的一文不值。”
葉開沉默着,喉結滾了滾,只能給他四個個低沉遺憾的字眼:“我努力了。”
酒精是上頭了的。他喝了幾乎有半瓶,腳步虛浮,眼前朦胧,像個倉皇出逃的罪犯,不顧一切地重重甩上了身後那道門。倚着牆喘息的時候心劇烈跳動,幾乎害怕Lucas會追出來。
他怎麽面對他?對方用極大的善意和耐心陪了他兩年,他卻連一個全身心的吻都回報不了。
他仰起脖子,難耐地吞咽了兩下,終于平複好心情走向電梯。
低調奢華的轎廂照出狼狽的身影。門緩緩合攏,葉開從倒影裏看到自己衣冠不整的模樣,很慘地笑了一聲,在門關攏前,不顧一切地冒死将手掌從縫隙中插了進去。
刺耳鋒利的警報聲響起,他跌跌撞撞地出逃。
燈影在眼前搖晃。
他讨厭這些明晃晃的華麗的燈,讨厭這些讓他眼花到看不清楚的影子,讨厭新風系統的送風聲,讨厭空氣裏無處不在的高級香氛。
他讨厭繁寧空墅的樓道。
應急通道的綠燈出現在眼前,應急門被猛得推開發出巨響,樓梯出現在眼前。
……可是奇怪,看到這些瓷磚階梯,一顆惴惴不安的心竟忽然安定了下來。
從17到26,一共有9層。
葉開低着頭,慢吞吞地,一步一步地往上。感應燈随着他的腳步漸次亮起,一層,又一層。
腳步漸漸加快。
他是瘋了,才會不顧一切地跑向二十六樓。手握着木質扶梯用力,汗水覆蓋在裸露在外的手臂上,從額頭鬓角一滴滴劃下,劃進眼睛裏,順着下颌線滴在襯衫衣襟上。
他是瘋了,才會在這個時候跑向他十八歲時的荒唐。
陳又涵說,好好看路,不要再摔了。
他好好看路,抿着唇,從側臉到心髒緊繃。淩亂的腳步不停向上跑,竟然都沒有摔到磕到碰到。
外玄關的屏風邊櫃上,花瓶裏的花敗了,枯萎地低垂在纖細的瓶口。
葉開氣喘籲籲地扶着膝蓋,眼眶被汗水灼紅。
腎上腺素回落,他瘋狂地自嘲——他在乾什麽?
陳又涵不在家,他早就失去了推門而入的資格。他又為什麽要跑到這裏來?陳又涵在這裏推開了他拒絕了他放棄了他。他在這裏失去了孤注一擲的愛情失去了熱烈熱切的十八歲失去了感知愛信任愛的能力——可是為什麽,他還是鬼使神差地,一步又一步,膽怯——卻又着了魔一般走向那扇木門。
拇指指腹貼上智能鎖。葉開緩緩喘息,吞咽,嘴角上勾,凝起一絲不可救藥的冷笑。
你瘋了。被一遍遍拒絕的聲音還歷歷在目。那股心悸幾乎刻在骨子裏。
嘀聲響。
他閉了閉眼睛,感受到心髒被鋒利切割的痛苦。
電子女聲冰冷而甜美。
她說:“歡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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